专访吉卜力社长:宫崎骏一直以来最在乎的,只有高畑勳的评价

支撑吉卜力工作室从东京起步迈向全球的两位动画大师 — 宫崎骏与高畑勳,绝对是这世代最重要、最传奇性的动画导演。

photo via BRUTUS Magazine

01. 两位天才青年的相遇,
撑起吉卜力半世纪的天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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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自 1960 年代在东映动画工作时相识,在合作第一部作品《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》(1968)时,当年 33 岁便成为导演的高畑勳,一眼相中刚进公司却才华洋溢的新人宫崎骏,指名他担任作画总监,就此,开启了日本动画界「黄金搭档」的传说,一个导演、一个作画,紧密合作长达 15 年。

他们的御用动画师大塚康生曾形容:「高畑勳像投手,宫崎骏则像捕手。高畑勳把球投过去後,宫崎骏总能好好地丢回去,两人既透过口头讨论,也透过画作来相互回应彼此。」

直至合作完 1979 年的电视动画《小安妮》後,十几年来在一旁习得「导演」功夫的宫崎骏,决定离开高畑勳,独立执导、创作属於自己的作品。

《小安妮》(1979)© NIPPON ANIMATION CO., LTD.‟Anne of Green Gables” ™️AGGLA, via 联合数位文创


02.「吉卜力汤婆婆」
唯一让大师听话的制片铃木敏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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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9 年,人称「吉卜力汤婆婆」的传奇制作人铃木敏夫,当时还是德间书店动画杂志《Animage》的记者。一次,为了报导取材而致电话采访高畑勳,不过高畑勳却久久沈默不语,忍无可忍的铃木便请他让其他同事代为受访,结果来接电话的人竟是宫崎骏,他开门见山说道:「没有刊登个 16 页,我可是不受访的喔。」残念,访谈完全失败。

吉卜力三巨头:(由左至右)宫崎骏、铃木敏夫与高畑勳,在性格截然不同却脾气执拗的两位大师之间,铃木敏夫是最好的黏着剂。

接着铃木因记者(後来成为总编辑)身份,不得已多次接触这位他眼中的「又怪又极具天赋」的动画师宫崎骏,两人越走越近。後来宫崎骏、高畑勳在筹划新作时,都会特地询问铃木的意见。据说,世界上也唯有铃木敏夫能「说服」这两位以艺术家执拗脾气闻名的大师,去做他们不想做的事。

渐渐地,原本仅两人的工作室,也因 1984 年《风之谷》(宫崎骏导演、铃木敏夫监制、高畑勳任制作人)的成功,就此奠定动画界传奇的「铁三角」。三人於 1985 年决定在东京吉祥寺一间小公寓,成立如今闻名全球的「吉卜力工作室」。

至於吉卜力创立至今的高低起伏,想必市面上已有无数书籍、纪录片刊载,我们便不多赘述。

《风之谷》(1984), 导演宫崎骏, 监制铃木敏夫, 制作人高畑勳。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03. 一代动画传奇的殒落,
高畑勳离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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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来到 2018 年 4 月,一代大师高畑勳因肺癌过世。在吉卜力美术馆举行的告别式上,宫崎骏罕见落泪,悼念这位共事超过半世纪的事业夥伴兼挚友「パクさん」(Paku-san,因为高畑勳常大口嚼着面包,发出 Paku Paku 的声响),他微微颤抖的手拿着一叠事前写好的悼词。

《儿时的点点滴滴》(1991),  导演高畑勲, 动画宫崎骏, 监制铃木敏夫。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「我至今记得,我们第一次相遇对话的日子。在黄昏的巴士站,我在等着前往练马的巴士,雨水蔓延的路边,地上充满水洼,一个青年穿过水洼向我靠近,『你是要去濑川拓男(绘本作家)那吧。』一张沈稳而聪慧的青年脸孔出现在我眼前。这便是我初次和高畑勳相遇的时刻。」

「明明是 55 年前的事,为什麽我记得这麽清楚呢?那时高畑勳的脸,至今仍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。」

《儿时的点点滴滴》(1991),  导演高畑勲, 动画宫崎骏, 监制铃木敏夫。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04. 吉卜力社长星野康二访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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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半部大致叙述了两人关系的起与始,接着我们切入正题。

此次,应今年 6 月《吉卜力动画大师—高畑勲展》即将自东京移师海外第一站——台北,HR 受邀参与吉卜力工作室社长「星野康二」的联合采访。本篇内容主要聚焦星野康二社长眼中,高畑勳与宫崎骏两位大师间的关系,而社长谈及《吉卜力动画大师—高畑勲展》的细节内容,我们将另整理为一篇。

在此说明,星野康二过去曾在日本迪士尼工作逾 20 年,自 2008 年正式加入吉卜力工作室担任社长一职,至今已 14 年。

吉卜力工作室会长-星野康二先生线上接受台湾媒体联访。photo via 联合数位文创


一、官方提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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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访谈文字经编辑润饰)

Q:从您近距离和他们工作的观察,您认为高畑勳与宫崎骏之间的关系如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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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野康二:「从此次展览中也可观察到他们两人关系的变化,这是我认为非常有趣的地方。」

「早期在东映动画时代,他们是前後辈,後来多次搭挡,一个担任动画导演(高)、一个担任作画导演(宫),依据不同作品他们的关系也不断产生变化。到了後期,两人分开各自创作,当我从 2018 年正式进入吉卜力後,他们两个早已经往完全不同的路线创作(高畑勳讲求写实、刻画现实生活的枝微末节;宫崎骏则强调奇幻、超现实),没有共事了。」

《辉耀姬物语》(2013),  导演:高畑勲, 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Q:在《辉耀姬物语》中您担任制作,这部耗时八年的动画,在国际间获得极高评价,也是高畑勳最後一部作品。这部片对您有着什麽意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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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野康二:「《辉耀姬物语》其实在 2004 年左右就开始筹备,当我 2008 年加入吉卜力时,所有吉卜力员工上上下下都在忙宫崎骏的《风起》(2013);而高畑勳本人和他的团队则在吉卜力『外』的工作室创作《辉耀姬物语》(2013)。这是很有趣的现象,两位导演同时带着各自的团队,一个在吉卜力内、一个在外,分别打造风格相异的作品。」

「但就营运面来说,这对吉卜力来说负荷相当大,无论人力或资源,都超出一间动画工作室能承担的程度,对吉卜力的营运可是相当挑战。」

《辉耀姬物语》(2013), 导演:高畑勲, 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《风起》(2013), 导演:宫崎骏, 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补充 1988 年关於《龙猫》和《萤火虫之墓》的幕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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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5 年三人共同成立吉卜力工作室後,铃木敏夫率先提出宫崎骏构思已久的《龙猫》企划,但这个「昭和时期,日本小孩与妖怪互动的故事」怎样也无法吸引德间书店(吉卜力最大的投资方,当时吉卜力的社长便是德间康快)的首肯,德间书店认为,宫崎骏理应继续拍《天空之城》、《风之谷》这类奇幻画风的冒险动作片才能卖座啊!

烦恼的铃木敏夫来找高畑勳商量此事,并想到「既然《龙猫》无法被认可,那就请高畑先生也提出一部片,或许德间书店就有可能一起赞助了?」一直很支持《龙猫》的高畑勳,答应了提议。为求快速,他们不原创剧本,而是找寻既有的原着,将其制成动画。後来想起野坂昭如的《萤火虫之墓》,这故事深深吸引童年经历过战争、炮击的高畑勳。(所以说,萤火虫之墓最初是高畑勳为了成就宫崎骏梦想,而诞生的配套企划,似乎也没有错)

《龙猫》(1988), 导演:宫崎骏, 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迅速赶出企划书後,铃木敏夫甚至野心勃勃地希望将两位大师塑造为「对手」以利电影宣传,於是同时向德间书店提出《龙猫》与《萤火虫之墓》两部企划,不料代表竟大发雷霆,铃木敏夫透露:

後来因《萤火虫之墓》得到其原着小说出版社「新潮社」的支持,於是德间书店才答应和新潮社共同赞助《龙猫》与《萤火虫之墓》的制作。最终,两部也同时在 1988 年上映。

(有关这幕後更详尽的故事,可查阅铃木敏夫的着作《天才的思考:高畑勳与宫崎骏》)

《萤火虫之墓》(1988), 导演:高畑勲, 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Q:高畑勳工作时的习惯或小怪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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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野康二:「高畑勳导演开会开一开就会慢慢趴下来,最後索性直接趴在桌上开。(笑)」

「一方便因为他有腰痛,另一方面就是他的会议历时实在太~长了,如果要一直挺直腰杆坐的话,实在太累人。导演的会议时长基本 3-4 小时起跳,我印象很深的是,我刚进入吉卜力不久要和他开会时,一进会议室就看到他的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屁股,我心里不禁一想:『天啊,这会议到底是开了多久?』所以通常在会议上看到高畑勳,都呈现趴着的姿势。(笑)」


二、HEAVEN RAVEN 提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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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R:高畑勳对台湾人来说,最广为人知的创作莫过於《萤火虫之墓》。其原着作者野坂昭如曾言:「我希望,我们这个世代的人, 是亲眼见证战争的最後一代。」对应当今世界正延烧的战事,《萤火虫之墓》是否重新带给现代人什麽意义或省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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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萤火虫之墓》(1988), 导演:高畑勲, photo via 联合数位文创

星野康二:「以我个人意见来说,首先,高畑勳和宫崎骏的每一部作品都涵盖作者想传递的讯息。面对不同时代背景,这些作品会提出不同的议题,对每一代人亦会产生不同的省思。」

「但我认为一直以来贯彻吉卜力作品,贯穿各个不同角色的中心思想就是 —— 」

「所以无论我们正经历什麽样的时代、什麽样的世界情势,我认为吉卜力带给世界的其实都是一致的讯息。虽是来自日本的作品,但它超越了国界,让全世界产生共鸣,让人们产生共同的省思 — 『世上每一个人都有其价值,永远不要轻忽自己/他人的存在』。这就是我认为吉卜力作品最重要的核心,也是我未来想继续带领吉卜力前进的目标。」

《萤火虫之墓》(1988), 导演:高畑勲, 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HR:谈到高畑勳和宫崎骏先生的关系,有人形容亦敌亦友的关系;有人开玩笑说宫崎骏是赚钱、高畑勳是花钱的存在。那麽在星野社长的眼中,这两位大师对吉卜力什麽样的存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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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野康二:「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复杂,除了他们本人,根本没人能弄清楚。」

「就我所知的是,宫崎骏一直把高畑勳当作一生的导师与前辈,在动画界非常尊敬的人。因此他非常在意高畑勳对他作品的看法、究竟有没有得到高畑勳的认可,一直到最後,宫崎骏都会把高畑勳的评语放在心里。相对的,高畑勳导演也很感谢宫崎骏对吉卜力的贡献,让他有完全的自由去发挥自己创作。」

《平成狸合战》(1994), 导演:高畑勲, 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以下补充关於两人评论对方作品的轶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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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4 年问世的《风之谷》,虽由宫崎骏执导、高畑勳担任制作人,但高畑勳仍毫不留情在杂志《Animage》为该片打出 30 分的低分,并批评:「作品本身是很棒的动画,但在思想上实在逊色。」他认为《风之谷》应描绘未来以警惕现今的人们,但宫老弟却着迷於华丽奇幻、充满张力的战斗画面。

宫崎骏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,两人美其名是「交换意见」,实际上经常斗嘴、争论地不可开交,冷战好几天,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。宫崎骏曾这麽说:

「我的人生有很多地方都非他(高畑勳)不可。有时是我斗嘴的对象,是最会惹我生气的人,常把我气得半死,有时我气到吃不下饭,整晚都气鼓鼓地鼓着脸骂:『可恶!』。」

「但相对地,我对他更充满无比信赖,像是作品内容与制作这种事情,有他在,总让我感到安心。」

《风之谷》(1984), 导演宫崎骏, 监制铃木敏夫, 制作人高畑勳。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HR:据报导,宫崎骏曾形容高畑勳像「树懒」,因为他动作总是慢悠悠、常趴着、做作品也是慢工粗细活,拖稿可是常态(甚至曾有电影还没画完就上映了),搞得铃木敏夫制作人非常头疼。高畑勳还有什麽不为人知的艺术家脾气吗?您是否为此感到头痛不已的经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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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星野社长听了问题大笑)

星野康二:「宫崎骏和高畑勳之间的故事实在太多太多,毕竟两人是共同度过 50 多个年头,人生不可或缺的夥伴。他们的相处模式很『特别』,但近几年,宫崎骏已鲜少在公开场合谈对高畑勳的回忆,因为他认为,这段情谊即使说出口,外人也无法完全理解,这是他们彼此心中才懂的。」

《平成狸合战》(1994), 导演:高畑勲, photo via Studio Ghibli


Special Thanks/ udnFunLife, Studio Ghibli, Hoshino Kouji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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